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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然天使胡佳
作者:孙丹平  来源:北京青年报  类别:绿色英雄
 日期:2003.09.16  今日/总浏览: 2/9178


 2003年09月12日

  本月16日是“臭氧层保护日”,当我们再次聚焦我们的生存环境时,我们也再次关注那些多年默默无闻、无私地为中国环保事业辛勤工作的志愿者。这篇文章的主人公就是他们中的一位。正是他们极为普通的工作铸造了环保事业的基石。

  ■胡佳其人———谁有事都可以找胡佳,谁的事都是胡佳自己的事

  认识胡佳是1996年4月在“大学生绿色营”的一次筹备会上,当时他大学还没毕业。印象中他腼腆、内向,人多的场合不爱说话,总是站在人后,极其谦和。真正
记住了胡佳是有过几次与他同行的机会,发现胡佳喜欢“抢”人家的包,“抢”来背在自己身上,有时把同行者的包“抢夺”净尽,左一个、右一个,重重叠叠地背着,就像一只骆驼。

  我的电脑里保存了胡佳的几百封信,其中绝大部分并不是给我的,而是给某一个什么人时,抄送一份给许许多多的人———包括我。胡佳发信的频率很高,几乎每天都有,有时一天就好几封。千万不要以为他发的是广告,他发的都是环保组织的活动信息、资料、话题等等,官方的也有,民间的也有。触发他这股子热情的是一个偶然事件:他错发了一封信给一个不认识的人,对方却立刻回信再三再四地感谢他送去这样宝贵的信息。这使他觉得有义务把信息发送给任何可能需要它的人。按说这种“邮件轰炸”是会引起反感的,却没有人去抗议胡佳。他的这种“疯狂”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,终于有人给了他一个委婉的提示,他才慢慢减少下来,当时我还真不习惯。

  2001年9月胡佳去印度参加一个为期3个月的培训班,当然我们就“寂寞”了3个月。他回国后仍有很长时间没有来信,于是忍不住打电话去问他,他说因为3个月来
他的邮箱里积压了3000多封信,正在慢慢回复。

  按他发信的频率和数量来算,这会占去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,但他仍然有时间
和精力去做另外许多事。这从他的信里可以看得出来:有人要搞什么活动,请他介
绍一些人或出点主意;有人请他帮着发会议通知,也邀请他去捧场;有人要来北京
办事,请他帮着联系一些人;有人请他帮着参考买什么电脑……胡佳是来者不拒—
——非常详尽地写信答复,亲自去联系,亲自去参加活动,亲自去市场上看或陪着
人家去看。他还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、研讨会,还有北京几个环保机构当年赠送
给“野牦牛队”的车辆,都是他去选型、签合同、买配件、办牌照,然后是磨合。一辆
车要跑几千公里的磨合,几辆车跑下来是多少公里?还有“野牦牛队”每次来京,他都
事先替他们联系好食宿、演讲、采访等所有事宜,负责接送,并全程陪同。做这些
事绝大多数时间他都没有报酬。

  虽然没有一份正式工作,胡佳却忙得不可开交,而且精疲力竭。大家都知道胡
佳信息多、朋友多,又总是那么真诚地愿意去做任何人托给他的任何事,有事就都
去找他。他的朋友越来越多,世界各地都有,他也就越来越忙碌,一般在晚上10点
之前不能归家。

  胡佳对所有生命怀有虔诚的恭敬,为此他不吃所有的肉食。至于鸡蛋也要分清
是柴鸡蛋还是养鸡场的鸡蛋,如果是养鸡场的鸡蛋,就可以肯定没有受精,不会形
成一个生命,可以放心地吃。而且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,许多蔬菜也被他列入不能
食用之列,可吃的东西实在就不多了。可想而知,他和朋友一起吃饭时就会有许多
尴尬,偏偏他的朋友又特别多,经常在外吃饭。如果没有专门为他点菜,他会悄悄
坐在一旁,宁可饿肚子也不吭声。好在这种事从来也没有发生过,因为朋友们总是
记得专门给他点菜。

  ■进入环保界源于一位日本老人

  胡佳最好的朋友是林易,两人一直在关注荒漠化问题,有报道说彻底治理中国
的沙漠需要一万亿棵树,他们一直在设想怎样能做到。1996年2月胡佳看到一篇报
道:一位名叫远山正瑛的日本老人,坚持自费到内蒙古的恩格贝沙漠义务植树近10
年,现已年逾九旬,仍然每年都来中国。他把这事告诉了林易,他们觉得应该去看
看这位了不起的日本老人。

  当时他还是首都经贸大学经济系的学生,去内蒙古需要旅费,他就去向父母
要。从来疼爱他的父母这次却不支持他。同样是大学生的林易有3000元的积蓄,拿
出来做了两人的路费。在林易生日的那天,他们俩出发去恩格贝。内蒙古的沙漠给
了他们一种震撼的美感,沙漠也使他们知道了环保将是一条曲折的路。从沙漠回来
后,他把自己的压岁钱寄给了远山正瑛。

  但是他们意犹未尽,开始策划组织一批人去恩格贝义务植树。胡佳想起《东方
之子》报道过的梁从诫教授,领导着中国第一个民间环保团体“自然之友”,这时他认
识了北京林业大学“山诺会”的负责人严峻,他们一起去找了梁先生。于是这年8月有
了“自然之友”的第一次志愿者活动,那是一次浩浩荡荡的行程,有80多人前往恩格贝
沙漠。

  ■胡佳的“生存危机”

  像胡佳这样的人品应该是不难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的,事实上他毕业前就做了
电视台一个环保栏目的实习生。他父亲在一家公司有股份,“子承父业”也是父亲的愿
望。但他拿着公司的工资,却总是为环保的公益活动成天在外跑,而且没完没了。
于是这份工作也只干了很短时间。几年后一家香港环保机构看中了他,聘他做驻京
办事处的负责人,谁知他的“不务正业”就是不可逆转,几个月后这份工作也结束
了。

  于是在好几年的时间里胡佳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。我曾经为胡佳算过账:按他
发邮件的数量估算,每月他的上网费、电话费得200至300元,手机费300元以上。虽
然出行的主要工具是自行车,但以他在外跑动的频率,公交车必须经常坐,不时还
需要打的,交通费每月约需150元。此外胡佳还喜欢送人东西,虽然都不大。这些钱
虽说不多,加起来也不少。再加上吃饭等等费用,他每月的生活费总会超过1000
元。

  曾经问过胡佳,生活费从哪里来?他苦笑说就是厚着脸皮找老爸老妈要。所有
朋友心里都有一个问号:胡佳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?不少人语重心长、苦口婆心地
劝过胡佳,不要管那么多闲事,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生活,但就是不起作用。也有
人给他写过很长的信,狠狠痛骂他,仍然不见他思过悔改。

  终于在2002年的4月14日,我的电脑上出现了胡佳的一封题为“节省”的信,原文
如下:“DearFriends,到这个月,我家人已经为我支付了整整两年手机费用,多达近
万元。我不能再让年迈的父母负担这些开销。所以,请记住以下号码(此处省略)
……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情不要拨打我的手机,或者你能发手机短信,那么也是快捷
的方式。这封信确实没有任何其他的含义,大家都是我的好朋友,而且经常与我联
络,所以这么直率地请求各位,见谅。”

  这信显得那么不寻常,因为胡佳是个从不对朋友说“不”的人。两天后有人呼吁为
胡佳捐款,并带头捐出1000多元。我立刻回了一封信,大意是说:我不给胡佳捐
款,也不赞成给胡佳捐款,因为这会使胡佳很难堪。胡佳也不能这样生活下去,胡
佳必须自己找到“可持续”的生活方式,否则不光他的事业“不可持续”,他自己也“濒
危”了。

  胡佳又回信给大家再三道歉,并说明那封信的起因是他偷听到父母在叹气,
说“胡佳一个月的手机费相当于我一多半退休金”,又说年纪大了供不了他几年了,所
以就忍不住给大家发了这信。他也承认自己“缺乏管理能力,分不清先后主次轻重缓
急”,并说自己正在学着“化缘”。

  这之后在5月24日胡佳又有一封信,通告大家,澳洲的一家环保团体“铁匠学
院”(原文是BlackSmithInstitute)聘他做他们在中国的代表,替他们物色环保合作
项目,每个月给他一笔“顾问费”。以前我很少回胡佳的信,因为他绝大多数的信明显
是不必回的,但这天我马上回了信,只有两个字———“祝贺”。

  我想那笔“顾问费”虽说不多,但可以供胡佳自己生活。后来听说胡佳用这笔钱资
助了两个艾滋病孤儿上学。

  ■一段有缘无分、铭心刻骨的爱

  1997年第二期“大学生绿色营”开始筹备时,有一个学医的女孩来报名。她穿一件
简单的牛仔衬衣,落落大方,说话自然而有分寸,显得很干净———那种心灵上的
干净。胡佳觉得好像心里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。

  但胡佳一直拖了近两年才向她表白,没有什么悬念,她接受了。这是他的初
恋,也是她的初恋,那份纯洁和美好,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到。

  这年夏天他们一起去了藏区,从滇西北到藏北,又到川北,为一个国际环保组
织考察野生动物。其间胡佳还参加“野牦牛队”的反盗猎,进入可可西里,抓获一个特
大盗猎团伙。

  他们一行共6个人,一路上,他俩总是坐同一辆车,肩并肩,手拉手。众所周
知,藏区的路经常十分险峻。每当车行驶在万丈悬崖边上或有危险情况出现时,她
会不由自主地偎在他肩上。这时胡佳望着高原湛蓝的天、圣洁的云,心想如果真的
出了事,两人一起就这样死去,也心满意足了。每到一个寺院,他们会一起去进
香。胡佳总要许很多的心愿,其中必有一个是乞求上苍让他俩生死与共,海枯石
烂,地老天荒。

  从高原回来后,可能因为高原的艰辛和劳累,胡佳被诊断患了乙肝,而且在急
性期,应该休养。正好这时香港一家环保机构聘他做驻京代表,百事待兴,胡佳就
以他那股“疯狂”劲儿投入进去了,不管她怎么劝说都没用。在亚运村租了办公室后,
他俩和另外几个胡佳聘来做助手的朋友都住在那里,她兼做他的“特护大夫”。她早上
很早起来给他熬药,把药放在他的电脑旁才去上班,但胡佳有时忙得一整天都忘了
喝。有时胡佳太累太累,在地上铺几张报纸,倒头就睡。每到这种时候,她流泪,
她哀求,胡

  佳却依然故我。

  逐渐她的周围有了压力,来自家人,来自亲戚朋友,有人劝她:“跟着他,你能
有好生活吗?”逐渐有了一些征兆: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东西拿走;一点一点把胡佳
送给她的东西拿回来;她越来越多的眼泪;她说:“当我的眼泪流干的时候,问题也
就解决了。”

  但胡佳却视而不见,也许因为的确太忙,也许因为他已将她幻化为自己的家人
而过于自信。他不相信在那么多次祷告之后,上苍会让她离开他,他坚持相信他们
是牢不可破的。终于有一天下午,她姐姐来到这里,然后她们一起走了。胡佳好像
意识到了什么,追下楼去送她们,说了很多话,送了很远。她什么也没说,泪流满
面。后来胡佳停下脚步,目送着她们渐行渐远———再也没有回来。

  这之后的很长时间,胡佳让她的房间保持着原样,不许任何人动。他们再也没
有见过面,但胡佳一直有她的消息:有两年时间她没结交男朋友,亲戚朋友不断给
她介绍,也都是应付性地见上一面。后来他得知她有了未婚夫,是那种公认的非常
适合结婚的人。胡佳经常在干活时走神,当初在高原上的情景浮现在脑海里,他会
痴坐着直到电脑自动关机。

  终于在去年9月她发来电子邮件,说她已经在两个月前结婚了,请求他不要再给
她发信。看完这封信,胡佳抓起一把吉列剃刀,把自己的头发全部剃光,清白色的
头皮上留下几道血痕。这似乎是某种宣言。

  ■被朋友“囚禁”三个月

  胡佳把自己埋没在“疯狂”的工作中,半年后,转氨酶指标几乎到了临界点。他结
束了那份不错的工作,想要安心治病。但这时“自然之友”的一个环保教育项目要启
动,需要购买一辆教学用车。他马上参加进去,选车型、办手续、磨合。这辆车投
入工作了,又需要购买下一辆车。

  到2001年初,胡佳的病情已经很不容乐观,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就会不可逆转。
于是林易帮他联系了位于香山僻静处的一家疗养院,和几个朋友一起,几乎是强迫
地把胡佳送了进去,“收缴”了他的手机和呼机,并“封锁”了他的电话号码。

  刚开始,那里的安静让他很不习惯,他的手指总在不由自主地敲打桌子,心里
总在惦记着什么什么人该来电话了。这里离植物园只有5分钟的路,这很合他的心
意,他每天都要溜达到植物园,去看那些奇花异草,闻它们的奇妙芬芳,听鸟儿们
的鸣唱。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,那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旺盛活力又回到了他身上。

  两个半月后他提前出院,虽然并没痊愈,要去外地参加一个什么会议。直到现
在胡佳的病也没完全好,因为他总是停不下来地奔忙。现在他总算有了一份比较稳
定的工作,也有了一份比较稳定的薪水,虽然并不丰裕。

  ■有人说胡佳是“环保买办”

  一个朋友曾笑言胡佳成了“买办”阶层,不过是公益性的买办。我觉得这话很精
辟。胡佳在许多环保团体之间搭起桥梁,促成了许多环保项目,并把不少年轻人引
入环保领域。经他的推荐和争取,不少人、不少青少年环保团体获得环保奖项——
—地球奖,福特奖,等等,他自己却从来没得过什么奖。在很大程度上说,他的确
像某种“环保买办”,只是没有从中谋得什么利益。

  对这个“买办”的说法胡佳不太服气,他更愿意别人说自己是一个“织梦人”。他想
通过自己的“网络”把所有朋友联在一起,共同编织环保之梦。每一个朋友他都觉得是
一个“资源”,总想着怎么把他与某个环保项目或环保组织结合起来,怎么把他的能力
最大化。每当他做了这样一件牵线搭桥的事,他就特别高兴。

  胡佳认为,环保就是一种平常心,他认为培育和保护生命是一种不可替代的至
高。哪怕对街上捡垃圾的人,胡佳也十分恭敬,认为他们是“城市资源再循环中不可
或缺的角色”。他有时追出很远,去把一个空矿泉水瓶送给捡垃圾的人,因为他觉得
这是一种荣幸。


作者: 孙丹平
来源: 北京青年报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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